楚教头闻言色变:“此事你知我知,唯祈圣躬早日康复!”
王玉英虽未凑近,但也能听个大概——徐恒因病罢朝?
怪不得这几日点卯,兵部的气氛都怪怪的。
但近来皇帝因为中宫卫后采买用度逾制,且纵容宫人收贿,将她禁足坤宁宫的传言同样甚嚣尘上,一个人怎么可能一面大发雷霆,一面卧床不起?
王玉英脑子里冒出两个字:装货。
这定是徐恒的苦肉计,她半点不信,转瞬抛之脑后。这一天除了认真当差,她心心念念的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天冷了,和楚英几个约好晚上吃涮锅。
散值归家,朱雀大街上多了许多骆驼,骚味有点重,但更浓烈的是香料气味。
楚英瞅着驼队的打扮,捏着鼻子问:“这是哪的商队?”
“不是商队。”王玉英答道,“应该是西齐国的使臣。”
年末,各番国会陆续上京进贡。
骆驼个头大,堵得水泄不通,车马塞成死路,乘车坐轿的全得下来走。王玉英和楚英前脚挨后脚,缓慢地挪。楚英道:“仙师,过几日我想告个假,回家瞧瞧,好久没回去了。”
“明日给你放一天假。”王玉英接话。
“不不不。”楚英仍捏着鼻子,味实在太大,快忍不住打喷嚏了,“等一段时日,我外祖家的亲戚从庐江上京,路上没个准数,等她们到了我再告,能顺道见见我那几个表妹。”
王玉英闻言一笑:“那我明日给你放假,等你的表妹们来了再放一日。”
“这么好?”楚英脱口而出。
王玉英含笑点头:“而且薪俸照发。”
楚英喜不自禁,王玉英也笑得低了下脑袋,再抬起时就见郑扬之着雀裘,迎面行来。他从俩行人当中穿过,对上王玉英目光,面上闪过讶异,脚则像突然生了根,粘地不动。
人和骆驼本来就多,来去皆不方便,他这一停,步行的路也被堵住。王玉英烦得抬手一挥:“让开,好狗不挡道!”
郑扬之脸比脑子先反应,往她手的方向倾,虽未有触碰,但他还是扬起唇角,漾笑——月余未碰面,思念得紧,没想到今日运气好,能得她一声骂。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街上的行人重新开始挪动,王玉英从郑扬之身边经过时,特意隔了一个楚英。郑扬之回望,半晌,一滴、两滴……下起毛毛雨,打湿地面,郑扬之笑意不减,眉头微蹙。
王玉英运气好,前脚到家,后脚雨才开始下大。屋内涮锅热气腾腾,欢声笑语,屋外雨落如帘,地面也升起一层及膝的雾气。
禁宫的福宁殿,御医们望眼窗外的连天雨,眉头不展——皇帝害的是真心痛,这病既急又凶,旦发夕死,夕发旦死,好不容易救回,现在一下雨,寒湿又再次加重胸痹。
御医们一边在心底默默祈求雨停,一边给皇帝逐根取下方才灸的火针。皇帝被内侍们搀扶着坐起,先喝碗大苦的参附汤,再含一枚苏合香丸,接下来轮到刺十指放心头血,泄闭通络。
御医双膝跪在床边:“请陛下暂且忍耐,容臣冒犯,为圣体开通经络。”
徐恒闻言,伸出左手。御医微扶住皇帝拇指,精准而迅速地一刺。
一股剧痛瞬间从徐恒指尖往上钻,穿过心脏,再往下,整个人疼得像被撕裂,御医接着刺食指,剧痛再袭,他想,五马分尸不过如此,但又像凌迟一样漫长。
他强忍着,直到太医皆退去,才蜷曲起身子,缓解疼痛,而他的眼睛,望见殿砖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一朝天子,真正的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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