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忍笑:“好。”
苏洵把曹暾抱起来,用胡子蹭蹭曹暾的脸:“暾儿真厉害,不愧是将门虎子。”
曹暾把苏洵的脸推开,道:“苏夫子想要主战,除了练兵,还要考虑更重要的一点,后勤。苏夫子,你可要想好了,如果西北战事再起,赋税徭役最重的便是蜀地。”
苏洵愣住,然后苦笑道:“我知道。我多年宦游,亲眼见过蜀地的百姓因宋夏战事家破人亡。正因如此,我才主战啊。”
他顿了顿,神情灰暗道:“如朱夫子所言,边境的和平不是求来的。如果不彻底解决西夏争端,西夏每入侵一次,蜀地的百姓就要苦一次。只有彻底拔除西夏这颗毒瘤,蜀地的百姓才能彻底松口气,不再惴惴不安。”
曹暾道:“那之后的蜀地百姓可能会轻松许多年,但服徭役的那代百姓呢?”
范仲淹和尹洙都惊讶地看向曹暾。
曹佑也看向被苏洵抱在怀里的曹暾。他脸上的神情如退潮般褪去,潮水却在他的眼底汹涌,却又被眼眸牢牢锁住,不漏出一星半点。
苏洵愣住。
半晌,他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曹佑问道:“暾儿,你如何想?”
范仲淹和尹洙都没觉察到,他们已经屏住了呼吸。
曹暾本来只是提醒苏洵,别脑袋一热就支持主战,结果发现主战会伤害蜀地的利益时又后悔不已,来回横跳,当下一个……当另一个苏辙。
没想到,回旋镖被扔了回来,还是他最亲爱的小叔叔扔的。
曹暾不满地瞪了曹佑一眼。
曹佑看出曹暾眼里的气愤,失笑道:“不想说,就不说吧。”
曹暾撇了撇嘴,道:“有什么不说的?若有能将,能打,就牺牲当代;若不能打,就积攒力量,忍着恶心求和当乌龟,寄希望于下一代。祖先就是要为先,自己实在做不到了,才会指望子孙比自己厉害,去承担自己担不住的责任。”
他当皇帝的时候,西夏要入侵,辽国也不老实,南边还有交趾虎视眈眈,是他想苟就能苟住的吗?
他的目标是当命长一点的宋哲宗,有打进来的就打出去,只是自己不想、也没本事太厉害,当不了振兴大宋的千古明君,救不了已经积重难返的大宋。
可他没想过当徽钦二宗,谢谢。
“自己……承担责任吗?”苏洵若有所悟,眼神仍旧很迷茫,但迷茫之中,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点微小的变化,曹暾读不出来,范仲淹能读出来。
他擅长识人,推举将相人才无数,几乎没有看错过眼。
他能看出来,苏洵如果能走出迷茫,或许将来又是一位将相了。
宋朝不缺将相,只是将相们都各有主见,常常力使不到一处去。宋朝缺的,是与将相一般有才华、有决断的君王。
没有人掌握缰绳,纵然拉车的马再是神骏,马车也跑不快、跑不稳。
暾儿长大后,会变成能凭借自己的意识,牢牢拉住缰绳,让所有骏马都往一处跑的君王吗?
三岁看老,他能看着现在的曹暾,看到未来的明君吗?
苏洵离开前的一夜,好几人都失眠了。
曹佑也失眠了。
曹暾失眠了能去骚扰小叔叔,小叔叔总不能来打扰年幼侄儿的睡眠?
他无奈,只能披着衣服走出院落,在月光下驻足,仰望明月。
明月照耀古今人,前世今生的他也沐浴在同一轮明月下。
前世种种,在曹佑已经接受此生后,时隔多年,再次在心底翻腾。
曹佑前世一生大部分时候都很顺利。
去掉最后几个月,他与君王堪称明君名将的鱼水典范。君王对他信任纵容,恩情到他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因为死得太快,纵然他心里有岩浆般的痛苦,但那痛苦没有折磨他太长时间,没能为他今生烙下太过绝望的痕迹。再加上他还有一个脆弱的小侄儿要养,没空多思。
如今再次想起来,前世种种更加遥远,只有那遗憾深入骨髓,纵然剥皮拆骨也难以拔出。
比起恨意,比起愤怒,比起失望,他最终留给今生的,只是遗憾。
曹佑披着衣服站在一池潭水前。
微风轻抚水面,吹皱一池银纱。
他轻轻拍着亭子的栏杆,小声吟诵:“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今生若弦断,可有人会听?
屋内,曹暾手脚都伸出了被子,四仰八叉呼呼大睡,错过了拆穿小叔叔身份的绝佳机会。
一觉睡醒,苏洵该离京了。
二狄和三章都早早来为苏洵送别。
张载摘了柳枝,赠送给苏洵。
苏洵见着一众友人,哽咽道:“洵将别离了,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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