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纯祐这才小声道:“暾儿,你有些无礼了。”
曹暾道:“我这样的态度,他才更欢喜。许多河北驻守中低层将领,乃是河北当地人。”
虽然大宋强干弱枝,驻扎在各地的是中央禁军,但他们名义上是禁军,兵卒也是从各地征召。为了尽可能地减少军事支出,兵卒和中低层将领常是当地人。只有增派人手时,外地人才会增多。
那些即将因为黄河决堤而离开驻地的兵卒,黄河冲垮的不仅是他们的驻地,也是他们的家乡。
他们不愿意服徭役,但厢军本来就有服不完的徭役。与其给那些官员盖宅邸,他们更愿意为家乡加固河道。
不是挖河道,不是给黄河改道,只是加固堤防,厢军承担的徭役不一定比帮官员盖宅邸重。
“天成哥,你知道官府中有多少官,又有多少吏吗?”曹暾问道。
第一次被曹暾这样称呼,范纯祐稍愣了一下,才回答:“吏员大抵是官员的二到十倍。”
曹暾点头。
他看向北方。
皇权不下乡。官员只能起指导作用,执行人都是胥吏,也就是乡绅。
封建时代改革的时候,许多政策在预想里是好的,执行的时候就变成了坏的,便是下面执行故意往坏处使劲。
现代人键政时头头是道,来到封建时代就一筹莫展,就是因为纵然现代穿越者有再多“好主意”,若是违背了统治阶级的利益,便不可能实施。要彻底改革,就等待世界彻底改变的时机,一切推翻重来。
不然所有能实施的措施,不过对一堆屎山代码修修补补。
他也一样。他能想出许多解救大宋的方法。
比如重新丈量田地,清理隐田隐户,严惩贪官污吏等理论上在封建时代能执行的措施,便能极大地缓解大宋的现状。
可实际上连这个都做不到。
这些事只有在王朝初期才能做到。在王朝中期,利益集团已经稳固,难道让那群胥吏去查自己家的隐田隐户?
所谓推行科技更是可笑。
哪怕是一个科学家穿越,也不能手搓一个现代社会出来。如果只是发一个诏令,科技就蓬勃发展,现代社会就不会只有寥寥无几的国家能走上工业化道路。
是以曹暾原本对这一生不抱任何希望。
但小叔叔告诉他,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他达不到自己的目标,但要达成王则等人的梦想,却并非不可能。
“危害胥吏利益时,胥吏就会与官员对抗。官员很难与联合起来的胥吏为敌。”
“如果胥吏相信将黄河改回故道,会极大地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自发与贾昌朝作对。”
“这作对也有可能不能成功。如果皇帝一意孤行,或者胥吏知道时为时已晚,便不会成功了。顶多之后地方与朝堂两败俱伤。”
“我现在提前告知了胥吏朝中的消息。而本朝皇帝不是个性格坚定的人,他扛不住乡绅的万民书。”
“我已经赢了。”
曹暾教导范纯祐。
范纯祐已经不能成为他的友人。
他决定走上帝王的道路后,还未与他建立友谊的人,以及今后遇上的所有人,都不会再成为他的友人。
但范纯祐一定会是他的臂膀。他不吝于展现出自己的眼界,以教导范纯祐。
以朝廷传统,亲兄弟不能同时入中央。范纯祐留在他的身边,范纯仁就只能外放。
等范纯仁再上什么“中原与蛮夷打仗赢了也叫输,哪怕是对方挑起的冲突也一样”的言论时,就让范纯祐去对付他的亲弟弟。
可惜他不能把王安石带在身边。
王安石的新政最大问题就是他太理想主义,以为只要官员下令,胥吏就会听话。
王安石虽然在地方上待了许多年,但他还没和胥吏对着干过,没想过在他手底下老老实实的胥吏会与反对他的人联合起来阳奉阴违。
王安石踌躇满志,新政措施推行得又快又急,一口气便想吃成个胖子。纵然没有反对派,神宗也足够坚定,这项改革也注定失败。
曹暾心想,虽然无法将王安石带在身边教导,但他该与王安石写信,将自己治河的心得写在信中了。
范纯祐跟在曹暾的身后。
曹暾的身影太矮小,他要垂着头才能看到曹暾的背影。
可范纯祐却有一种曹暾的背影很高大,高大得能将他、将许多人笼罩住的错觉。
范纯祐忽然想到,暾儿已经很久没与人笑闹过了。
郎君以前虽然也没见到有太多表情,但神态是懒洋洋的。如今他仍旧没有多少表情,懒散闲适却早已经变成了冷肃漠然。
他是仰着头与旁人说话,但范纯祐却总会看错,好像曹暾是垂着头,垂着眼眸。
范纯祐加快几步,跟在曹暾身边。
“郎君,如果将来有人利用胥吏来反对你……下任帝王,该如何做?”
“别忘
情欲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