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从乡下来了之后,就一直在何家当佣人,平时没什么机会出门,每个月发的工资都托人捎回到了乡下,没给自己留什么钱,又人生地不熟的,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天都要塌了。
孤苦无依的,简直都没有活头了。
孟淑梅比她小一岁,因着继母苛待,从小阳强,思想也比同龄人更成熟些,她从凤姨那里知道了什么叫兔死狐悲,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有可能的未来,十分同情她,不光安慰鼓励,还借了一些钱给她。
好在,凤姨还有同乡,她去投奔了同乡,靠着孟淑梅借的钱撑过了一段时间,在工厂里找到了工作。
两人的友谊就此结下来,见证了彼此结婚、生子,成为新中国的公民。
“我前两天在店里头玩着,往外面一瞧,恍惚是看见何明霞了,忙跑出来看,千真万确,就是她!”
何明霞就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原主人何明胜的妹妹,也是那个把凤姨赶走,并诬陷她打碎东西的人。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凤姨每次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
“哦?”孟淑梅一下感兴趣起来,她是在正院伺候的,跟何明霞这个住在后罩房的,日常接触并不算太多。
“何明胜是五七还是五八年跑的吧?他没带这个何明霞走?”孟淑梅回忆着,当时这个何明霞应该是二十多岁,好像一直没结婚。他们家里头挺矛盾的,一方面挺洋派,一方面又很保守。
比如这位小姐,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脚好像也是裹了的,对待家里的佣人还跟对待奴隶似的,认为是自家的私有财产,想怎么处置都行,也就是顾虑自己是小姐,得要体面,否则,自己都要亲自上手打人的。
“那肯定是没带走!”凤姨嘿嘿笑起来,说:“这个资本家的小姐,那几年不知道被剃头、游街了没?可惜啊,要是早点让我碰见她就好了。”
瞧着何明霞那样子,也不像是过得好的,头发白了大半,身上打着补丁,要不是她把这人死死记在心里头,还真认不出来。
只有老天爷知道,凤姨意识到那个人是何明霞,看着她那样子,再对比自己,心中有多痛快。要不是没追上,她真想拉住她,让何明霞好好看看自己,跟她说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从前心里头恨这人恨得要死,竟然一下子就释然了。
何明霞的事儿,孟淑梅本以为就是个偶尔听了一句的闲话,她不待见何明霞,但也没像凤姨那样,记恨一辈子。
她很少想起何家的事儿,想起来就会有种隐秘的羞愧,羞愧于自己差一点就成了何明胜的小妾,不,小妾都算不上,应该是通房大丫头,天天憧憬着成为资本家的太太,吃香喝辣过好日子,痛恨何明胜对自己的轻慢。这些事儿,她没跟任何人都没有提起过,深深埋藏在记忆深处。
还有就是仇恨,赔偿什么都补偿不了的恨。颜国柱那条左腿是何明胜撞坏的,虽然不是故意,但事实就是,因为何明胜,颜国柱到现在都在承受痛苦。
所以,婆婆把房子捐了的时候,她才那么愤怒,那是她的尊严还有颜国柱的一条腿换来的!
至于何明霞,何明胜为什么没把她带走,孟淑梅大概也能猜到,两人不是一个妈生的,何明霞是庶出,感情本就一般,大难临头各自飞,他顾不上。
就比如自己对待娘家后妈生的两个弟弟,有血缘关系,但真没一般的街坊邻里亲。
不久之后,孟淑梅竟然又见到了何明霞,还是在甜水井胡同三号院里头。
那天,她下班回来,脑子里头琢磨着给丈夫和闺女做点什么好,天越来越冷,喝点热乎的汤汤水水比较好,要不就烙几张饼,甩个鸡蛋汤?
却见倒座房院子里,秦老太正在炒肉。
呦呵,这都月末了,秦家还能有肉吃?每月他们家得了肉票,肯定是迫不及待就去买肉,做了给秦老头下酒的。这些肉,也不知道秦老太是通过什么渠道,花了多少钱弄来的。
孟淑梅白眼儿飘过,根本不打算跟秦老太打招呼。
就在这时,从秦家的倒座房里走出个女人来,五十岁年纪,头发花白,但身材很窈窕,从侧面上,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风韵犹存。
看着那张侧脸,孟淑梅觉得眼熟。
那个女人笑呵呵地管秦老太叫“大姐”,声音软呵呵的,很年轻,也挺好听。
“大姐,麻烦您给我们炒菜做饭,辛苦了。”
秦老太脸上不大高兴,但还客客气气的,“你来家了,这是应该的,你别沾手,回屋跟老秦坐着去,酒也温好了,你俩先喝两盅。”
哎呀,让一个女的陪着她老爷们喝酒,这是有事啊!
孟淑梅立刻两眼放光,也不走了,站在原地瞧着。
大概是感受到了孟淑梅的目光,那个女的转过头来。孟淑梅愈加瞧着眼熟了,但一时半会想不来这人是谁,那个女的也把目光落在孟淑梅脸上,好一会儿后,似乎是认出了她,但马上转过头去,假装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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