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开口:
“承平十一年的杭绸进项,太府寺压了三个月才入库。主办的签章上,缺了左藏库的勾检。”
李守仁后背一僵,忙低头回话:“回、回殿下,那是当时库房修缮,走的是紧急拨付,一时疏漏,这才……”
孟映淮连眼皮都没抬,只翻过一页旧账。
“紧急拨付,也得有三司的钤印。”纸页轻轻一响,他语调平缓得听不出半分火气,“那批货,如今挂在谁名下?”
“……”
李守仁心跳几乎顿住。
那批杭绸本就是上头私下截走的,根本没有名分。李守仁答不出来,更不敢胡乱编,一张口便全是破绽。
李守仁喉头滚了滚,半晌才挤出声音:“……是下官一时糊涂,贪念蒙心,将那批货私自调出,折价卖给了京中一家布庄。下官万死,罪在下官一人,与旁人无关!”
孟映淮摩挲账册的手指微顿,从那堆厚厚的公文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票据,两指夹着,轻轻丢在了案几边缘。
“恒隆布庄?”
李守仁盯着那张泛黄的纸头,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是……”
孟映淮垂眸瞥着那张旧票,视线在李守仁僵住的脊背上扫过。
“承平八年,你刚入京时,提过一笔三百贯的束修,也是走的恒隆?”
李守仁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六年前的旧账,早该烂死在灰堆里了。
当年他还只是地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账房,若非有人暗中使力,别说进京,他连太府寺的边儿都摸不着。
可如今,这张旧票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案边。
不只知道那批货最终流去了哪里,连他六年前是靠哪条线进的京,是谁在背后替他垫的路,怕是都已经摆在了磨勘司的案头上。
这哪里还是核账。
这是拿着旧账,一寸寸逼他把后头的人吐出来,剥他的皮!
李守仁嘴唇发白,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额上的汗沿着鼻尖往下坠,砸在砖地上,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案上那摞旧账还摊着。孟映淮垂着眼,指间翻过一页,神色仍旧淡淡的,像是李守仁这条命值不值得留,不过也就是再添一笔批红的事。
绯色官袖垂落在公案边缘,他在翻页的间隙,左手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下。
指腹下是一截温润的玉面。
是先前曲宁硬塞给他的那只白玉呆鸠。那小东西雕得实在太圆,他嫌坠手,本该是随手搁在书架上的,可今日出门时,不知怎么,竟又被他带进了袖里。
或许是纸页太干燥,又或许是那玉面被指尖摩得太滑。
孟映淮正欲翻过下一页,袖口却微微一沉。
“骨碌”一声。
那张憨拙、呆滞的鸟脸,就这么直勾勾对着跪在下首,几乎魂飞魄散的李守仁。
孟映淮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半寸。
满屋冷沉死寂里,这么一只呆鸟,显得荒唐又滑稽。
李守仁呼吸几乎凝滞。
他那颗搞了一辈子财务的精明大脑瞬间捕捉到了两个信息:
那是只鹁鸠!
世子殿下竟然在如此严肃的审讯中,贴身带着这种憨货!
孟映淮神色冷淡地伸出那只戴着玉韘的手,指尖一动,将那只还在左右摇晃的呆鸟按住,重新拢回了玄色的袖口深处。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垂下眼眸,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这桩案子若是见报,凌迟都算轻的。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补这个窟窿。”
“是是是!”
李守仁几乎是屏着呼吸退出了便厅。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沉沉合上,走廊尽头冷风一吹,瞬间透了他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官袍。李守仁站在廊下,两腿打着颤。
方才在那间屋子里,他原本是真的觉得自己半点活路也没了。
可那只从袖中滚出来的白玉呆鸠,和世子按回袖中的动作,却死死钉在了他脑子里。
提审来得太急,他半点准备也无。眼下大祸临头,求生的本能硬是逼他抓住了这根荒唐的稻草。
殿下居然一边要他的命,一边在袖子里偷偷盘鸠。
这位杀人不见血的殿下,定是爱极了这种禽类!
两日后,夕阳压着皇城的飞檐,寸寸沉下去。
都磨勘司下了钥,白日里进进出出的官员都散得差不多了,只余三三两两的绿袍官员自石阶下匆匆而过。
孟映淮从内衙便厅里出来,身上还是那身未换下的绯红公服。
整日账册翻下来,他眉宇间倦色极淡。司佑抱着尚未看完的几册公文,落后半步跟在身后。绯色官袖微垂,他指尖在袖中漫不经心地捻了捻,那截温润玉色便在袖口里一闪而没。
周遭无人敢多看。
他正要踏上马车,石狮子后的阴影里却忽然扑出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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