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论开辟
浪头把他托起来又摔下去,漩涡把他卷进去又甩出来,季明在这摔打和卷甩中感受着江水的力量
傍晚时分,江面窄了一截,水流缓了下来,这里已远离亟横山,有几艘渔船泊在附近芦苇荡里,船头挂着一盏纸糊渔灯。
火光昏黄,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
季明从渔船旁游过,擦过船底的水线。
船上渔翁听见水响,低头看了一眼,见一条青黑鱼脊在水面上划了一道浅弧,便移开目光。在这条江面上,他见过太多鱼,这一条尺把长的青鱼,不值多看一眼。
江面渐宽,水色渐清。
又过几处沙洲,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江面上,将整条江染成一片流动银光。
季明在银光中畅游半夜,享受水里这毫不费力就滑来滑去的乐趣,同各地成精的鱼虾老鳖打招呼,并一道谈天说地,这是曾经那一世鱼生所不曾长久体会的。
后半夜沉沉睡去,清早时江面起了雾,薄薄的一层,贴着水皮在飘。
有几只早鸟从雾中穿过,翅尖划过水面,惊醒了几尾小鱼,季明和小鱼们一起四散,又一起聚拢,像是一群被同一阵风卷起的落叶。
被惊醒后,季明顺着岔流继续游着,水道渐窄,两岸的芦苇高过人头,苇穗在晨风中摇曳,摇出一蓬又一蓬的苇絮,落在水面上,被鱼群当作浮食争相啄抢。
季明也上去啄了几口,味道淡淡的,没什么滋味。
日头又往西斜了,岸边的柳荫下,石阶一级一级地延伸到水中,有捣衣声从阶上传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在那里蹲着一个浣纱女,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裙,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不时地抬头抹汗。
她的头发用一块青布帕子包着,面前的水面上漂着一张素白的麻布,见到浮水摆尾的青鱼后,她小心地停下手里活计,微微地挺直身子,露出那已小幅度隆起的腹部。
浣纱女歪着头,看了季明一会儿,摸了摸小腹,憨厚一笑,收起那抬起的锤布木棒。
她从身旁的竹篮里取出一支莲蓬,剥出一粒莲子,将莲肉仔细剥出,然后捻在指尖,放入水中。
季明用鱼唇衔住,轻轻一吸,莲子便滑入了喉中,清甜,微苦,苦中又有一点回甘,比苇絮有滋味多了。
“你从哪里来?”
她轻声问着,期待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事情。
鱼当然不会回答,所以现在身为江鱼的季明也不会回答。
“好吃吧。”
浣纱女的期待落空,但是盯着水中灵动神异的鱼儿,还是再剥了一粒。
季明吃完再看了浣纱女,确认对方不再剥莲子后,张口吐出一团红光,红光之中有潺潺水声,在水面盘旋一圈,落入浣纱女的腹内。
摆了摆尾,季明转身向溪流深处游去。
在岸边,浣纱女还站在石阶上,低头盯着小腹,嘴里呢喃数句后,方才带着惊喜之意平静下来,原地抱着小腹,如同抱着一大块珍宝,连浆洗的布也顾不得,连忙跑回家去。
送水母灵姬转世托生,算是了结季明一桩心事。
又游了几日,清溪汇入小河,小河汇入大江,大江一路向东,水面越来越宽,水色越来越深,从青碧变成湛蓝,空气里多了一股咸腥味,他知道他已游到了东海。
在海中游了好些日子,不知不觉飘到太乙青木山附近。
某个夜里,无风,无云,夜黑海深,天与海之间失去分界线,他好似沉在纯粹的黑暗里。
在这里,只有一层薄淡的、不知是从天上落下来,还是从海里升上去的微光。
季明浮在这一层微光中,鳍停止划动,随海波悬荡着,天像一个被天地小心捧在掌心的婴儿。
这一刻,他好像是那天地初辟时所孕育的一个先天生灵,被地火风水、雷霆雨露等等,被一切的自然造化之机百般呵护,提供着所有支持他化生而出的玄妙资粮。
许久,有光出现了,如破开黑暗之茧一般,铺在海面上,铺在天底下,满满当当。
在水天一线的光中,他感觉自身就是天地,天地就是他,没有内外,没有彼此,没有主客。莫大欢喜之后又有莫大悲怆,因自身那种天地之一物的感受,很快占据了心头。
收拾心情,跃出水面,变回原形,坐于莲中,季明在高歌之中直上青霄,往老金鸡那处而去。
“不得了,了不得。”
神木巢居之中的老金鸡对着季明连声赞道:“再过个百千载,五路之道开花结果,天仙极位水到渠成,那时再转入命道,在幽冥地府之中狠狠咬下一块肉来,三界至尊之位未必不可窥望。”
季明坐在莲上,兴趣缺缺的样子,老金鸡自是将他这样子看在眼里。
“怎么,嫌慢?”
老金鸡是了解季明的,知道季明这修行,满打满算也就快四百年而已,要季明再等个千载万载才摘得道果,属实有些考验季明的耐心了
情欲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