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派去了两个谋克。
战报回来说,宋军守得很稳,车阵难破。完颜粘罕在有条不紊地布置燕京城的防御,他听过之后只说:“知道了。”
心里想,李世辅在此,那重器有可能在此,加一个猛安,等过了两日,该有分晓。
他批复的调兵文书措辞平静,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调动杀戮,而是在处理一笔不大的额外开销。
第三天,猛安冲垮了一条阵线,有人冲上去砸了那车,可车板不曾破,就被宋军拼死又击退了,那核心车阵仍在,宋军还连夜又将营垒后退了五十步。
粘罕站在城墙上,看那战报看了了很久,他觉得有点烦,明明已经确定了车队的位置,可车队这样顽固,像走路时靴子里进了一粒沙子,不致命,但每一步都硌得慌。
“将完颜设也马也送过去。”
那是一支完颜粘罕不太舍得用的亲军,命令下达时,老元帅感觉心里那粒沙子好像更深了些。
他开始调动他的亲军了,如果李世辅的车队里没有“撼山”呢?那他的损失可就有点大了。
但他总不能现在停手,李世辅就在那里,车队也就在那里,那车还被捂得严严实实。
他不能停手。
这个念头第一次浮现,清晰而冰冷,他下意识把它按了下去,他必须拔掉这颗钉子,杀掉李世辅。
又转过两日,战报说,那山涧里已经不是气味了,要起瘟疫了。那变成了人间惨剧,变成了比葫芦口更惨的地方,葫芦口的士兵是摔死的,冻死的,可李世辅所在的战场,所有人都是实打实地扔在了那里。一层叠着一层,一层混着一层,铁锈、粪便、尸臭、焦糊,所有的东西都铺在地上,夜里冻硬了,白日里太阳一晒,又黏黏糊糊。天气是很冷,他们在这样冷的天气里打仗也很不容易,金军说,可是千万别暖起来。
完颜粘罕的沙盘上,代表着那个小地方的区域已经不能看了,像是被蚂蚁给淹没了,插了乱七八糟不知道多少支旗子,他们的,我们的,我们的,他们的,密密麻麻。
旁边代表了燕京城的区域,稀稀落落。
好像大家都给燕京城遗忘了,一心一意只要抢夺“撼山”。
好在大家都给燕京城遗忘了,宋军也在这血池里打滚,滚个没完。
完颜粘罕就在沙盘旁每天听前线传来的战报,或者说是前线传来的伤亡数字,没完没了,除了往里送人,就是宋军又增援了。
宋军也在往里送人,这又给了完颜粘罕一些信心,好让老元帅不至于夜里做噩梦,他夜里总会惊醒,梦到那些阵亡士兵战报变成了一个个漆黑的士兵,就在漆黑的夜里回来,整齐地等着他,等他也投入他们的怀抱里,将他们带回白山老家。
惊醒后的完颜粘罕就必须去看一看关于宋军的战报,好在宋军也在死人,宋军也死了那么多。
他睡不着,就继续计算,如果他将燕京城的所有守军都派过去——
不行,这太冒险了,事实上现在的添油战术已经很让他憎恶了。
可不添油又怎么办呢?难道他能撤回去吗?
他厌恶这种算计,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为难的农夫,在反复掂量是否该把最后的种子,撒进一块明显贫瘠的土地。
又过了几日,他开始记不清西边的山里到底打了多久。
运送军械粮草的辎重车队就在山道上走,走个没完没了,送到了就回来,带一些够格的小军官遗体回来。
燕京城里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挂着麻布,原本应该再大规模地烧一次尸体,顺便再烧几个奴隶,可是奴隶还有,干柴却没有那么多了。
女真人只能继续哭,夜哭到明,明哭到夜,可怎么哭也哭不死南朝的长公主,哭不停这场丑恶的战争。
李世辅还在那里。
他就好像是种在那里了,一天接一天,女真人都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日子,金军白天黑夜的进攻,他就白天黑夜的防守。
他一直守在那,就是不死。
完颜粘罕就等着他死,可每一封战报都没写他死,老元帅就有些看不进去了。
李世辅不死,那还有什么新的战报呢?他不死,那大车是不会被毁的。
有人提出过建议,比如说,战场已经变成泥淖了,能不能分兵——
完颜粘罕坐在上首处,平静地说:“不能。”
其实与其说分兵,不如说撤兵,那是对的,但此刻撤兵,意味着承认过去半个月的每一天、每一份死伤、每一次粮草调度,都是错误。
完颜粘罕就不再是名将了,他变成了最平庸的将领,他白白浪费了那么多人的性命,他就成了整个大金的罪人!
不能撤,只有打下来,先前所有的付出才能被赋予一个意义。
他这一辈子才算是有一个光彩的收尾。
上京在看着他,也看着宋军,上京可以送来援军,可燕山府不能太快陷落,如果宋军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攻克燕山府,
情欲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