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青年将军忽然想起了殿下坐在艮岳的葡萄架下,说起一句很古怪的玩笑话。
他作为一个灵应军出来的道士,试探性地,在心里念叨:
信男愿一生……一生不婚配,换完颜粘罕不曾察觉!
命令还在继续向下传达。
李世辅还在继续指挥,比如说清点箭矢、火油、擂石,比如说将重伤者送到大车的后面去,比如说各营还是要休整自己的防线。
那“大车”其实有几辆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了。
但金人始终不曾近前看一看,宋人又始终死守着,这就变成了僵局。
那些大车跟坟头似的。
受伤的士兵就躺在坟后面,躺在血肉上面,要是有油布就割开,没有油布就得小心些。
有人就骂:“你躺在我们指使上面了!”
有人发疯,突然就抹了脖子。
还有人问:“将军怎么还熬着?”
昨天似乎完颜粘罕没给具体的军事命令,因此今天的金军比三天前的变化更明显。
女真人还在奋力地向前冲,想要伸手去够那些被宋人反复修补,血肉模糊的大车,但其他的军队的攻势已经渐渐停下来了。
他们会大喊,督战队高声命令他们向前,他们还在原地踏步,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喊,可他们就是不愿意再踩着自己同袍的尸体向前冲了。
李世辅的心还在继续绷着。
他就在这里继续熬着,为燕云在这里熬着,为大宋在这里熬着,为他的殿下,无休无止地在这里熬着。
她偶尔会在深夜偷偷地来到他身边。
她不说什么柔情蜜意的话,她只是将那只纤瘦但有力的手放在他肩上,说:“你是我的将军,你是我的元从,所有人当中,我只待你不同。”
他偶尔就问:殿下是只对我说这样的话呢?还是岳飞韩世忠萧高六种十五张叔夜吴玠吴璘人人都有份呢?
他刚要问出来,殿下就沉下脸,收回了手。
李世辅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殿下并没有来到他面前,没有听到他这不成体统的话,还好还好。
他还能继续战斗。
这漫长的一切终结在他喝完最后一滴水后。
当那滴水落在他脚下的血泥里时,李世辅听到了远处传来很特殊的声音。
极其沉闷、极其遥远,仿佛来自大地另一端的雷鸣,隐隐约约地滚了过来。
那是春雷吗?
他不确定。
那是幻觉吗?他连忙去看别人。
似乎所有人都不确定,他们互相看。
李世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还有第二声!第三声!那声音连绵不绝,那不是雷鸣!那是撼动了山岳的巨大力量,那是降临在这山涧的最后一声战鼓!
“你们可听到了?!”有人声音嘶哑地问。
“撼山!撼山!那是咱们的撼山!咱们的神雷!”
宋军阵中的死寂就转为了爆炸一般的狂喜!甚至连他们的将军都在这转瞬之间没有控制住军队。
士兵们自发地开始往外冲,他们不饿了,也不渴了,他们感受不到自己因为寒冷和瘟疫导致的发烧,也不觉得脚步虚浮,他们就一味地向着金军冲过去。
他们的攻势是毫无章法的,可金军被他们一冲,一下子就散了!
督战官维持不住了,到处都是潮水一样退去的溃兵!
督战官也坚持不住了!他们能在这口锅里浮浮沉沉这么久,全靠着这点信念在死战呀!
现在燕京城已经传来了这可怕的鸣雷,他们在这里战斗,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战略意义的地方,这里也没有任何能够得到的东西!
有人在说:“将军!将军你歇一歇吧将军!”
李世辅拔出了他那柄岚州出品,却已经砍出许多缺口的佩刀。
他说:“我不能歇。”
“殿下必来援咱们的!”
“完颜粘罕还在城中!你岂敢懈怠!”李世辅说,“弃了这些重物,全军向东,驱赶即可,不得冒进,咱们往大营会师!”
他骑上了他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马,先转两圈找一下感觉时,黑马突然前蹄一软,倒在了血泊里。
李世辅也跟着一起,栽了下去。
……他差不多就是这么被抬回大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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