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聿收到照片时, 正从站立训练器里下来。
复健极其不顺利。
右腿状态一天比一天更差。康复师重新调整定做了新的支具后,让他尝试在平行杠中完成重心转移。
左侧假肢也因为长期卧床肌肉萎缩订做了新的,和新假肢的磨合期需要骨盆和腰腹带动。
侧腰刀伤虽然愈合,却还时常刺疼。右腿一旦承担重量, 小腿肌肉就开始不由自主地震颤。
足下垂使他每次抬脚时都像拖着一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脚尖被支具抬住, 膝盖却几次要软。
他目前无法使用手杖, 肘拐都用的艰难。
尝试站起撑住平行杠, 掌心新疤被压得发白。整个人刚离开轮椅座面, 右腿忽然脱力, 膝盖猛地往下折。两位康复师一起扶住他, 才让他没有像一条蛆虫摔倒在地上扭动。
言聿脸色难看得厉害。
右腿在支具里轻轻发抖,脚背麻木得像隔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左侧假肢的接受腔扣在骨盆上, 强行发力后, 错乱残存的神经带动残肢胡乱抽动跳跃。后背没有全好的旧疤也被汗浸得发疼。
康复师拿着毛巾上前:“言总,今天到这里吧。”
言聿垂着眼, 手指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掌心疤痕被他自己的力气压得发紧,疼痛一下一下往上跳。
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从前即使残疾, 他还能维持体面。可如今他连站起来的姿势都丑陋狼狈, 需要两个人扶着, 像一具被勉强拼起来的身体。
而文既白正在德国的街道上漫步。
她会走在欧洲的春雪里和新的朋友说笑。也许那两个新认识的男人亦或是娱乐圈莫名其妙的姐姐妹妹会替她够高处的东西, 会替她拎行李,会做很多他做不到的事情
这些事,他现在一件都做不到。
想到这些,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周骞敲门把言聿的手机递过来:“文小姐的消息。”
言聿接过手机快速打开。
照片里,礼盒躺在文既白的掌心。她的手指被冷风吹得有点红,指尖莹润好看。纸袋小而朴素, 透露出一种笨拙的可爱。
【给你买了一个小礼物!等我回北城送给你呀!】
言聿看着消息,胸口的阴霾散开。
她给他买了礼物。
她在旅行里想到他。
这件事把他从复健的挫败泥沼里拉出来。
言聿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也重新掌握了自己的呼吸。
他回她:【我很喜欢。】
白日梦想家:【你都还没看到实物。】
言聿垂眸,慢慢打字:【你挑的,我都会喜欢。】
文既白隔了几分钟才回:【不讲不讲,言总你的气质不适合拍马屁。】
言聿看着屏幕,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复健很难熬。需要一点期盼和奖励。】
白日梦想家:
【你又骗人……之前你不是好好地答应我说腿疼不舒服都会告诉我的吗?】
【我听说北欧的药妆很不错,我会认真留心的!】
【节目已经录制过半啦,等我回北城亲手交给你。】
文既白缩在被窝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脸通红,一阵燥热。
她想言聿了,她想要见他。还好她挑到了心仪的礼物,可以有借口回到北城亲手送给言聿。
言聿看着“亲手”两个字,心里的烦躁终于减轻,转移到轮椅上驶向书房处理遗留的工作邮件。
冰岛站最冷,也最容易出状况。
风大,路远,节目组还安排了户外任务。六个人裹得像一排会移动的棉球。文既白鼻尖总是被冻红,说话时白气扑出来,像一只努力营业的冬眠动物,人还在说话,眼皮总是几乎要合在一起。
沈宇棠因为连续转场和低温状态很差。她本来话就少,下午拍摄时一直安静跟在后面。文既白察觉她不对,放慢脚步,挽住她的胳膊。
“我们俩走后面。”文既白慢悠悠地,“前面那群人体力太强,不适合普通人类。我其实是肥宅来的”
沈宇棠笑了一下:“我好像有点拖累大家哈?”
“没有。”文既白说得很认真,“身体最要紧,就好比你一个人迟到吧,会心慌。但现在我跟你一起,咱俩能趁他们那群超人发现之前偷吃两口牛肉干。”
说完,文既白本来想摸巧克力,结果从兜里神色古怪做贼心虚地拿出两条风干牛肉干:“舶来品,九九成稀罕物。就剩俩了,你给它吃了吧。别被贺隽发现了,他早上问我要,我以为吃完了跟他说没有了来着。”
沈宇棠接过牛肉干被她逗笑,情绪也松了下来。
欧阳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发现了两人掉队在后面,从前面走回来,手里拿着两杯热饮。递给沈洛棠一杯,又把另一杯给文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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