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泽谦直身,唇角微抬。
他们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
“有什么想要的姿势么?”提笔之前,沈泽谦先征询她的意见。
祝沅摇头:“就想要衣裳和妆面。”
“去坐好。”沈泽谦起身,将靠枕也递给她,“稍等一会儿。”
他起草用的是炭笔,但方才作过成画,房中还残余着松烟墨微苦的草木香,混着颜料或植物或矿物的清甜与凉润,温而淡,又分外令人心安。
祝沅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只觉着圈椅还没坐热,沈泽谦便起好草图了。
他下笔比她想象中要快许多,像是对她的身形轮廓已了如指掌,递来时衣裳与发型都已有了雏形:“这般?”
祝沅没大看出来他要画什么姿势,但必要的细节都对,便又问:“那妆容呢?哥哥记住了么?”
沈泽谦“嗯”了声:“近日稍清闲些,日便能好,莫要急。”
他白日里要上朝,散朝还要预审恒顺帝的一半奏折并拟了意见还回,说清闲,也唯有夜间能做做这些事罢了。
送走了祝沅,沈泽谦重又坐回连椅上,手伸到桌下,将暗屉拉开,取出内里的绢本。
绢本上的少女像将以淡墨勾过线,乌发高挽,衣裳与三加时的那件海棠红华服一致,发上的赤金累丝海棠钗冠被发顶的方缎半遮住,而她两手捻着方缎的边角,似要向上继续掀起。
沈泽谦望了眼案上调色盘里的朱砂,又将这幅作了小半的话放回了暗屉,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万幸,方才没让祝沅瞧见。
不若这样明确的掀盖头的动作,他当真想不出任何辩解的话来。
静坐半晌,沈泽谦重又提笔,画起祝沅方才要求的那一幅来。
他画她时,从不必她站在眼前。
分别的两年,百忙中挤闲,画了十余幅,每一幅都依着回忆,依着……想象。
想象她有没有长高,想象她的一颦一笑,落笔时总是犹豫,而今得幸与她重归于好,日日同处,却也没什么长进。
墨笔落得重一分忧心少了她的柔和,轻一分又不比她坚韧,将至三更,方勉强定了稿,勾好线,也觉着处处都比她逊色许多。
昏沉入睡之时,思绪还留在该如何将这画作雕琢得完美,便也飘飘悠悠,随他一同入了梦。
檐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自起初的淅淅沥沥,到如瓢泼,似倾盆。
不可言说的梦在这场雨中渐深。少女的衣裙从醴宴上的淡绛红,变为三加时的海棠红,最终,变为最喜庆、吉祥的大红。
不再如画作上那般,盖头是被想要向外偷瞧的祝沅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反是被秤杆利索到堪称迫不及待地挑落,其下新妃雪肤红唇,娇颜如花。
人生四喜之,洞房花烛夜。
呼吸不知不觉地错乱、浓沉。
沈泽谦搭在衾被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可似梦非梦间,却感受到了一分与他相抗衡的力量。
很轻,却有着不属于这分轻柔的清晰。
“珍珍……”他喃喃。
“哥哥?”回应的嗓音轻软,却也极为清晰。
沈泽谦眼睫颤了颤。
他已许久不曾梦到过她唤他“哥哥”。
在这般的梦境里,这称呼会令他觉着自己罪大恶极。
“哥哥?”偏偏今夜,又是一声。
比方才更为清晰,有温热的吐息,落在早已红透的耳际。
沈泽谦微颤的眼睫终是徐徐掀开,眼尾绯意浓重,瞳中犹带几分初醒与不知足的迷离。
就这般,猝不及防地——
与跨坐在他身上的祝沅,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1」醴(li),大型庆典祭祀之后的宴会
哥:宕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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