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休虚幻的光影摇动着,微笑着对卫极画摊开手掌:“假如您喜欢阿南刻,不想让战争发生,就更不必担忧了。惩戒军团的先遣部队已提前于阿瓦隆周边驻扎,临近北国边境与季氏财团的领地和总部。驯兽师和灯光师也正好都在北国,随时可以调动他们手下的部队过去。只要我下令,季氏财团就会自顾不暇,这一切都会停止。”
“您只需要等待……等那位白院长死于季氏财团之手,等待整个阿南刻都敌视您,等待您的所有退路断绝。”
“毕竟……只是死一个人,阿南刻就能毫发无损地避免争端,继续成为世界唯一的乐土,唯一的独立城邦。多划算啊。假如让那位善良的白院长来做选择,想必她也会主动牺牲自己,您根本不需要为此而愧疚。”
“何况您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一切都只不过是您随手书写出的文字罢了,就相当于您只是按下了一个删除键。很轻易,对吧?”何休微笑着歪头。
卫极画沉默,手指微微蜷缩。
何休说得不错,只是死一个人就能保下阿南刻,绝对是一个很合算的不等式。哪怕是小狗警官的母亲在这里,也会自己主动让卫极画这样选。
毕竟,一个人的重量,是再怎么都无法比得过阿南刻和阿南刻那么多居民的。
但有一点,何休错了。
假如是没有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卫极画,隔着电脑屏幕,当然可以随意书写一切,理所应当地在高纬之上俯视这个世界,随意编织所有人的命运与生命。
但,他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由自己创造的危险世界,亲眼见到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将每一个人活生生的命放上天平来权衡利弊,将这一切都当做是随手删除的数据,是高纬之上的神才会做的事。
而位于这个世界的“人”,终归不过是情感大于理性的哺乳动物。
人性、兽性,永远高于神性。
秦惊浪一家对他很好,他在这个世界上得到的大部分善意,都是秦惊浪一家带给他的。
从凶杀现场离开,在雨中没有身份、没有记忆、没有前路、不知何去何从时,秦惊浪递给他的伞。
因季氏财团污染和诸多压力精神崩溃在海边偷偷哭时,秦叔叔跨过栏杆想帮他解决问题,请他在海港区便利店吃的关东煮。
被当做罪犯通缉、被挨家挨户搜查时、白阿姨反复让他留在家里住下,想用自己的人脉保住他、把他当做亲生儿子的忧虑和关切。
卫极画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个世界随时有人死,也随时有人降生。
他救不了所有人,但只要是他看到的,他都无法视而不见。
至少,他要先救下被他所连累的秦惊浪一家,救下白阿姨。
现在是凌晨3:40,天很快就会亮,中间只有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一旦天亮,季氏财团就会处决白阿姨。
阿南刻很大,各种道路和立交天桥弯弯绕绕,从这里赶到市中心的季氏械生主塔,哪怕不顾交通规则,油门踩死,车速跑到最快,也得要一个小时,没时间再浪费了。
卫极画不多言语,只是看了等待他回答的何休一眼,便转身离开。
卧室深色的地毯上吞没了他所有的脚步声。
何休的投影在原地微笑着注视他,没有动。
卫极画走到门口时,冷漠地穿过了那道虚幻的光影。
投影在他经过的瞬间破碎,光斑浮动,细碎的光点像是如影随形的蛇盘旋,有的落在他肩头、有的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去,在他穿行而过的光影间,仿若与他融为一体。
“哈……”
何休破碎的光影幽幽地在他身后重新聚拢,抬起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将下巴放在他的颈窝,像缠绕的丝线般依附着他,在他耳边发出琴弦振动似的低笑,“您随时可以反悔。”
那道声音伏在他耳边,低低地渗透他的呼吸,环着他的脖颈,在皮肤上逾矩而轻缓地摩挲,意味不明:“只要您需要,您随时可以支配我。我永远会等您……等到您发现,您只有选择我时……”
“我相信,那一天会很快的……”
砰——!
公寓的大门在卫极画身后关闭,卫极画冷然走了出来,没有回头。
身后属于何休的低笑未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空气,又像雨雾,细细碎碎,如影随形,在他身后的黑暗中浮动,无形的眼睛一样贪婪而粘稠地注视着他。
透过距离、透过衣物、攀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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